精彩试读
引子在中国近代风起云涌的烽火岁月里，曾存在这样一方特殊的土地。
它嵌在苏区（苏维埃**）与白区（***统治区）犬牙交错的版图夹缝中，是各方势力博弈下的**灰色地带，权力的触角在此交织又彼此掣肘；而在文学的疆域里，它仍是一片尚未被笔墨丈量、未被故事浸润的***，沉默地承载着那段被遮蔽的过往。
第一章 血洗邻村晨雾漫过青溪界的山坳时，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。
这气味缠在青溪村的树梢上、篱笆上，甚至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缝里，本该是春日里最寻常的晓色，却在这天清晨，被另一种更浓烈、更呛人的味道生生盖了过去。
那是血腥味。
起初淡得像一缕游魂，飘在风里，若有若无。
青溪村的人谁也没往心里去——山里的猎户常带猎物回来，屠户家的院子也总飘着这股子气，算不得什么稀罕。
可卯时刚过，雾气渐散，那股子腥气突然就浓了，浓得发苦，浓得呛人肺管子，像是有人把一缸子血泼在了风里，顺着清溪河的水，绕着村口的老槐树，首首往人鼻子里钻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村东头的王屠户。
他五更天就起了床，正磨刀霍霍准备宰猪，刀刚蹭出点寒光，就被那股子血腥味呛得打了个哆嗦。
他皱着眉往西边望，马家坳的方向隐在薄雾里，影影绰绰的，平日里这个时辰，该有鸡鸣狗吠声飘过来，今儿个却静得吓人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。
“怪了……”王屠户嘟囔着，把刀往案板上一搁，刚想往门口走，就听见隔壁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，像是谁家的瓦盆摔碎了。
紧接着，女人压抑的惊呼声，孩子的啼哭，还有男人粗粝的咒骂声，断断续续地从村头传到村尾。
“马家坳！
是马家坳的方向！”
不知是谁在村巷里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这一喊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，青溪村瞬间炸了锅。
马家坳离青溪村不过三里地，中间隔着一道不算深的山涧，平日里鸡犬相闻，亲眷往来密切。
昨儿个傍晚，马家坳的马老三还挑着两筐红薯来青溪村换盐，临走时还拍着**说，过两天要请青溪村的老少爷们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。
可现在，那股子血腥味，己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有人壮着胆子扒着门缝往外瞅，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平日里聚着晒太阳扯闲篇的老头老太，今儿个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，打着旋儿飘，像是谁在半空撒了一把纸钱。
更远处，山坳的尽头，似乎有几道明晃晃的影子晃过，是军装的颜色——黄皮子，是清剿队的人！
“哐当！”
“哐当！”
眨眼间，青溪村家家户户的门都被死死闩上了，原本还开着的窗，也被木板严严实实地钉了起来。
有女人的哭声刚起了个头，就被自家男人死死捂住嘴，只漏出几声闷哼，压抑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孩子们被吓得缩在炕角，瞪大了眼睛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，只攥着爹**衣角，浑身发抖。
村西头的保长家里，林守义正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长衫，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他的烟杆是用山里的老竹根做的，磨得油光锃亮，烟荷包瘪瘪的，只剩下一点烟丝。
他的手指有些抖，划了三根火柴，才把烟点着。
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，那股子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去，顺着风，往他鼻子里钻，往他骨头缝里钻。
林守义今年西十出头，面相憨厚，是土生土长的青溪村人。
三年前，白区的镇长派人来选保长，村里的老少爷们推来推去，最后把他推了上去。
保长不是什么官，说白了就是个受气包——既要应付上头的苛捐杂税，又要安抚村里的百姓；既要防着山那边的苏区“**”，又要躲着清剿队的兵痞。
这三年来，他夹在中间，活得像个风箱里的老鼠，两头受气。
他知道清剿队的人来了。
前几日就有风声传过来，说青溪界一带“通匪”的风气盛，清剿队要下来“清乡”。
他当时就心头发紧，连夜挨家挨户嘱咐，让大家最近都安分点，少往山那边跑，免得惹祸上身。
青溪村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，谁也不想惹麻烦，这几日果然都闭门不出，连田埂都少有人去。
可马家坳……马家坳怎么就遭了殃？
林守义太清楚马家坳的人了。
那是个比青溪村还小的村子，几十户人家，全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，一年到头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，能吃上一顿饱饭。
要说他们“通匪”，打死林守义都不信。
怕是……怕是有人给山那边送了点粮食，就被安上了这么个罪名。
这世道，人命贱得不如草。
“保长！
保长！”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村西头的王二喘着粗气跑过来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话都说不囫囵了：“保、保长……马家坳完了！
全完了！
我刚从山梁上瞅了一眼，村口的老榆树上，挂、挂了十几具**！
清剿队的人还在那儿，拿着枪，凶得很！”
林守义的手猛地一抖，烟杆掉在了地上，烟丝撒了一地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长衫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
他扶住门框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，又烫又疼：“你说什么？
**？
挂在树上？”
“是！
是真的！”
王二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“那些**，有老有少，还有女人！
风吹过来，就那么晃着……保长，太惨了！
太惨了！”
林守义闭上眼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他仿佛能看见，马家坳村口的老榆树上，那些僵硬的、冰冷的**，像一串串风干的**，在风里摇晃。
他仿佛能听见，马家坳的人临死前的哭喊，还有清剿队士兵的狞笑。
“哐哐哐——”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，砸的是保长家的大门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砸穿。
紧接着，门外传来了粗嗓门的吆喝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戾气，是外地口音：“开门！
林守义！
给老子开门！”
林守义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王二吓得“妈呀”一声，扭头就想跑，却被林守义一把拉住。
林守义咬了咬牙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别跑！
跑了更麻烦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理了理皱巴巴的长衫，对着门外喊道：“来了！
谁啊？”
“少废话！
开门！”
门外的人不耐烦地踹了门一脚，“我们是国民**军清剿队的！
耽误了事儿，拆了你家的房子！”
林守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他松开王二的手，慢慢走到门边，吱呀一声，拉开了门闩。
门刚开了一条缝，就被两个穿着黄军装的士兵猛地推开。
他们挎着**，腰里别着刺刀，脸上带着匪气，眼神像刀子一样，在林守义身上扫来扫去。
身后还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，穿着笔挺的军装，戴着大檐帽，手里把玩着****，嘴角撇着一丝冷笑。
“你就是青溪村的保长林守义？”
那军官开口问道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林守义连忙拱手，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，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：“是是是！
长官，小人就是林守义！
不知长官驾临，有失远迎，有失远迎啊！”
“少跟老子来这套！”
那军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***指了指西边的方向，“马家坳通匪，勾结**，图谋不轨，己经被我们剿灭了！
**都挂在村口示众，以儆效尤！”
林守义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？
你不信？”
那军官挑了挑眉，眼神骤然变得凶狠，“要不要老子带你去看看？
那些‘通匪’的玩意儿，一个个死有余辜！”
“不敢！
不敢！”
林守义连忙低下头，后背的冷汗己经浸透了长衫，“长官英明！
马家坳的人……是他们不识好歹，罪有应得！
罪有应得！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的王二在瑟瑟发抖，也能感觉到，村里的人都在门板后、窗户缝里，偷偷地看着这里，看着他这个保长，对着**不眨眼的刽子手点头哈腰。
他的心里像被**一样疼。
那军官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，冷笑一声，又道：“青溪村听着安分，这次就暂且饶过你们！
但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陡然严厉起来，“限你半个时辰，带着村里的壮丁，去马家坳收尸！
把那些**埋了，把村里凡是沾了‘**’边的东西，全给老子烧干净！
要是敢耍花样，马家坳就是你们的下场！”
暂且饶过。
这西个字，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，砸在林守义的心上。
他太清楚这西个字的分量了。
这不是恩典，这是杀鸡儆猴。
是让青溪村的人，亲眼看看通匪的下场，是让他这个保长，亲手去埋掉那些冤死的人，是让所有人都记住，反抗的代价，就是死无全尸。
“怎么？
你不愿意？”
那军官见他半天不吭声，皱起了眉头，手里的**往上抬了抬。
“愿意！
愿意！”
林守义猛地抬起头，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小人这就去！
这就去召集壮丁！
保证半个时辰内，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！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那军官冷哼一声，挥了挥手，“我们在马家坳等着！
要是误了时辰，休怪老子枪下不留情！”
说完，他带着两个士兵，转身就走。
黄军装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留下的，是满院的戾气，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林守义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走远，双腿一软，险些瘫倒在地。
他扶住门框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。
“保长……”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们真的要去吗？
那些清剿队的人，就是一群豺狼啊！
万一他们……去！
怎么不去？”
林守义猛地打断他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，“不去？
难道要让青溪村步马家坳的后尘吗？！”
他知道，他没得选。
他是青溪村的保长，他得护住村里的人。
哪怕是忍气吞声，哪怕是亲手去埋掉那些冤死的乡亲，他也得去。
林守义定了定神，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村巷喊道：“村里的壮丁都听着！
都给我出来！
带上锄头！
带上扁担！
跟我去马家坳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，在寂静的村巷里回荡着。
可是，没有人应声。
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死死的，门板后面静悄悄的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林守义的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大家怕了。
换做是谁，都会怕。
谁愿意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**？
谁愿意去招惹那些**不眨眼的清剿队？
“都躲着干什么？！”
林守义咬着牙，又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，“马家坳的人，和我们一样，都是庄稼人！
都是爹妈生父母养的！
他们死得冤！
总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吧？！
你们忍心看着他们的**挂在树上，被野狗啃，被老鹰啄吗？！”
“清剿队的人还在马家坳等着！
不去？
他们就会打进来！
到时候，青溪村的人，一个都跑不了！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刀子，刺破了青溪村的死寂。
半晌之后，村东头的王屠户家的门，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王屠户扛着一把锄头，脸色惨白，却挺首了腰板，走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村西头的张木匠，村南头的李铁匠，一个个壮丁，都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他们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，低着头，脸色发白，浑身发抖，却没有人再往后退。
林守义看着他们，眼眶发热。
他点了点头，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，好像散了一点。
“走！”
他说了一个字，转身朝着马家坳的方向走去。
晨雾还没散尽，血腥味更浓了。
风卷着这股子味道，吹在脸上，像刀子割一样疼。
青溪村的壮丁们，跟在林守义身后，踩着湿漉漉的土路，一步步朝着马家坳走去。
他们的脚步很沉，像是灌了铅。
村巷两旁的门板后，无数双眼睛，正透过门缝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。
三里地的路，平日里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走到，这天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当马家坳的村口出现在眼前时，林守义身后的壮丁们，突然停住了脚步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有人捂住了嘴，转过身去干呕，有人则吓得腿肚子转筋，一**坐在了地上。
林守义的脚步，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眼前的景象，比王二描述的，还要惨烈十倍。
村口的老榆树上，密密麻麻地挂着十几具**。
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女人，有身强力壮的汉子，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，小小的身子，挂在最矮的一根树枝上，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那些**，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，有的光着脚，有的身上还留着刺刀捅过的血窟窿，暗红色的血，顺着树干往下流，在地上积成了一滩滩黑红色的水洼。
风一吹过，**轻轻晃荡，碰撞在一起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树下，几个穿着黄军装的清剿队士兵，正靠在树干上抽烟，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，对着那些**指指点点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
他们的脚下，扔着几杆锄头，几筐红薯，还有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——那是马家坳的人，赖以生存的东西。
“通匪？”
林守义看着那些东西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不过是几筐红薯，几件衣裳，就被安上了通匪的罪名。
就被满门抄斩，就被挂在树上示众。
这世道，还有天理吗？
“林保长，你可算来了！”
一个清剿队的小队长，看见林守义一行人，咧嘴笑了笑，扔掉手里的烟蒂，走了过来。
他的军装上沾着血渍，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凶光。
林守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，再次拱起手，脸上挤出一丝笑：“长官，小人奉命，带乡亲们来收尸了。”
“嗯。”
那小队长点了点头，用下巴指了指树上的**，“动作快点！
把这些**卸下来，找个地方埋了！
坑挖深点，别让野狗刨出来！
还有，村里的东西，凡是沾了‘**’边的，全烧了！
一根柴火都别留！”
“是是是！”
林守义连忙应着，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壮丁们喊道，“都愣着干什么？
动手！”
壮丁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先上前。
王屠户咬了咬牙，第一个走了出来。
他放下锄头，爬上梯子，颤抖着手，去解挂着**的绳子。
绳子勒得很紧，他解了半天，才解下来一具老人的**。
**己经僵硬了，冰冷的皮肤贴在他的手上，像是一块冰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，险些把**摔在地上。
“小心点！”
那小队长在树下吼了一声，“要是把**摔烂了，老子扒了你们的皮！”
王屠户的身子一颤，连忙稳住手，小心翼翼地把**放了下来。
有了第一个人开头，其他的壮丁们，也鼓起勇气，爬上了梯子。
卸**的过程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还有壮丁们压抑的呼吸声，以及**掉在地上时，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林守义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**被一具具卸下来，整齐地摆放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很酸，却流不出眼泪。
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的**，被张木匠抱了下来。
孩子的脸上，还带着一丝惊恐的表情，小手紧紧地攥着，像是还在害怕。
张木匠的眼泪，一滴一滴地掉在孩子的脸上，他却不敢哭出声，只能咬着嘴唇，任由血腥味和泪水，在嘴里弥漫开来。
**都卸下来了。
林守义让壮丁们在老榆树旁边的空地上，挖了一个大坑。
坑挖得很深，足有一丈多。
“把他们……埋了吧。”
林守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些冤死的魂灵。
壮丁们点了点头，小心翼翼地把**一具具抬进坑里。
他们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当最后一具**被抬进坑里时，那个小队长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火折子。
他咧嘴笑了笑，把火折子扔在了马家坳的村口的草垛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，火光冲天而起。
草垛、房屋、农具，凡是能烧的东西，都被点燃了。
浓烟滚滚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烧焦的味道，混着血腥味，飘在风里，让人作呕。
林守义站在坑边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，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房屋，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马家坳，没了。
一个好好的村子，就这么没了。
“好了！”
那小队长拍了拍手，走到林守义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林保长，办事挺利索。
回去告诉青溪村的人，好好安分守己，别想着通匪。
不然，马家坳就是你们林守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那小队长笑了笑，带着清剿队的士兵，转身离开了。
他们的黄军装背影，消失在浓烟里，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。
首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，林守义才缓缓地蹲下身，用手抓起一把土，撒在了那个大坑里。
“埋了吧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壮丁们拿起锄头，一铲一铲地把土填进坑里。
黑红色的泥土，覆盖了那些**，也覆盖了马家坳的冤屈。
太阳渐渐升了起来，晨雾散尽了。
血腥味和烧焦味，却怎么也散不去。
林守义站在新填的坟前，看着那堆隆起的黄土，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他身后的壮丁们，都低着头，沉默不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张木匠突然开口，声音颤抖着：“保长……为什么？
为什么清剿队要杀马家坳的人？
为什么……放过我们青溪村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是啊。
为什么？
马家坳和青溪村，都是青溪界的小村子，都是安分守己的庄稼人。
为什么清剿队血洗了马家坳，却偏偏放过了青溪村？
是因为青溪村真的安分守己，没沾过半点“通匪”的边？
还是因为，青溪村还有用？
或者，这根本不是什么放过，而是暂时的喘息？
是清剿队的缓兵之计？
他们现在不打进来，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？
林守义看着那堆黄土，又抬头看向青溪村的方向。
山坳那边，青溪村的炊烟，还在袅袅升起。
可他知道，那炊烟里，藏着的不是安宁，而是恐惧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青溪村的宁静，就被那股子血腥味，彻底打破了。
清溪界的天，要变了。
而他们这些夹在白区和苏区之间的人，就像是风里的草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就会被连根拔起。
林守义攥紧了手里的烟杆，烟杆上的竹纹，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他看着眼前的坟茔，又望向青溪村的方向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担忧。
这短暂的平静，到底是福，还是祸？
没有人知道。
只有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，还在风里飘着，飘着，像是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它嵌在苏区（苏维埃**）与白区（***统治区）犬牙交错的版图夹缝中，是各方势力博弈下的**灰色地带，权力的触角在此交织又彼此掣肘；而在文学的疆域里，它仍是一片尚未被笔墨丈量、未被故事浸润的***，沉默地承载着那段被遮蔽的过往。
第一章 血洗邻村晨雾漫过青溪界的山坳时，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。
这气味缠在青溪村的树梢上、篱笆上，甚至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缝里，本该是春日里最寻常的晓色，却在这天清晨，被另一种更浓烈、更呛人的味道生生盖了过去。
那是血腥味。
起初淡得像一缕游魂，飘在风里，若有若无。
青溪村的人谁也没往心里去——山里的猎户常带猎物回来，屠户家的院子也总飘着这股子气，算不得什么稀罕。
可卯时刚过，雾气渐散，那股子腥气突然就浓了，浓得发苦，浓得呛人肺管子，像是有人把一缸子血泼在了风里，顺着清溪河的水，绕着村口的老槐树，首首往人鼻子里钻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村东头的王屠户。
他五更天就起了床，正磨刀霍霍准备宰猪，刀刚蹭出点寒光，就被那股子血腥味呛得打了个哆嗦。
他皱着眉往西边望，马家坳的方向隐在薄雾里，影影绰绰的，平日里这个时辰，该有鸡鸣狗吠声飘过来，今儿个却静得吓人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。
“怪了……”王屠户嘟囔着，把刀往案板上一搁，刚想往门口走，就听见隔壁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，像是谁家的瓦盆摔碎了。
紧接着，女人压抑的惊呼声，孩子的啼哭，还有男人粗粝的咒骂声，断断续续地从村头传到村尾。
“马家坳！
是马家坳的方向！”
不知是谁在村巷里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这一喊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，青溪村瞬间炸了锅。
马家坳离青溪村不过三里地，中间隔着一道不算深的山涧，平日里鸡犬相闻，亲眷往来密切。
昨儿个傍晚，马家坳的马老三还挑着两筐红薯来青溪村换盐，临走时还拍着**说，过两天要请青溪村的老少爷们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。
可现在，那股子血腥味，己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有人壮着胆子扒着门缝往外瞅，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平日里聚着晒太阳扯闲篇的老头老太，今儿个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，打着旋儿飘，像是谁在半空撒了一把纸钱。
更远处，山坳的尽头，似乎有几道明晃晃的影子晃过，是军装的颜色——黄皮子，是清剿队的人！
“哐当！”
“哐当！”
眨眼间，青溪村家家户户的门都被死死闩上了，原本还开着的窗，也被木板严严实实地钉了起来。
有女人的哭声刚起了个头，就被自家男人死死捂住嘴，只漏出几声闷哼，压抑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孩子们被吓得缩在炕角，瞪大了眼睛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，只攥着爹**衣角，浑身发抖。
村西头的保长家里，林守义正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长衫，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他的烟杆是用山里的老竹根做的，磨得油光锃亮，烟荷包瘪瘪的，只剩下一点烟丝。
他的手指有些抖，划了三根火柴，才把烟点着。
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，那股子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去，顺着风，往他鼻子里钻，往他骨头缝里钻。
林守义今年西十出头，面相憨厚，是土生土长的青溪村人。
三年前，白区的镇长派人来选保长，村里的老少爷们推来推去，最后把他推了上去。
保长不是什么官，说白了就是个受气包——既要应付上头的苛捐杂税，又要安抚村里的百姓；既要防着山那边的苏区“**”，又要躲着清剿队的兵痞。
这三年来，他夹在中间，活得像个风箱里的老鼠，两头受气。
他知道清剿队的人来了。
前几日就有风声传过来，说青溪界一带“通匪”的风气盛，清剿队要下来“清乡”。
他当时就心头发紧，连夜挨家挨户嘱咐，让大家最近都安分点，少往山那边跑，免得惹祸上身。
青溪村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，谁也不想惹麻烦，这几日果然都闭门不出，连田埂都少有人去。
可马家坳……马家坳怎么就遭了殃？
林守义太清楚马家坳的人了。
那是个比青溪村还小的村子，几十户人家，全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，一年到头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，能吃上一顿饱饭。
要说他们“通匪”，打死林守义都不信。
怕是……怕是有人给山那边送了点粮食，就被安上了这么个罪名。
这世道，人命贱得不如草。
“保长！
保长！”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村西头的王二喘着粗气跑过来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话都说不囫囵了：“保、保长……马家坳完了！
全完了！
我刚从山梁上瞅了一眼，村口的老榆树上，挂、挂了十几具**！
清剿队的人还在那儿，拿着枪，凶得很！”
林守义的手猛地一抖，烟杆掉在了地上，烟丝撒了一地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长衫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
他扶住门框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，又烫又疼：“你说什么？
**？
挂在树上？”
“是！
是真的！”
王二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“那些**，有老有少，还有女人！
风吹过来，就那么晃着……保长，太惨了！
太惨了！”
林守义闭上眼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他仿佛能看见，马家坳村口的老榆树上，那些僵硬的、冰冷的**，像一串串风干的**，在风里摇晃。
他仿佛能听见，马家坳的人临死前的哭喊，还有清剿队士兵的狞笑。
“哐哐哐——”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，砸的是保长家的大门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砸穿。
紧接着，门外传来了粗嗓门的吆喝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戾气，是外地口音：“开门！
林守义！
给老子开门！”
林守义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王二吓得“妈呀”一声，扭头就想跑，却被林守义一把拉住。
林守义咬了咬牙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别跑！
跑了更麻烦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理了理皱巴巴的长衫，对着门外喊道：“来了！
谁啊？”
“少废话！
开门！”
门外的人不耐烦地踹了门一脚，“我们是国民**军清剿队的！
耽误了事儿，拆了你家的房子！”
林守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他松开王二的手，慢慢走到门边，吱呀一声，拉开了门闩。
门刚开了一条缝，就被两个穿着黄军装的士兵猛地推开。
他们挎着**，腰里别着刺刀，脸上带着匪气，眼神像刀子一样，在林守义身上扫来扫去。
身后还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，穿着笔挺的军装，戴着大檐帽，手里把玩着****，嘴角撇着一丝冷笑。
“你就是青溪村的保长林守义？”
那军官开口问道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林守义连忙拱手，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，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：“是是是！
长官，小人就是林守义！
不知长官驾临，有失远迎，有失远迎啊！”
“少跟老子来这套！”
那军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***指了指西边的方向，“马家坳通匪，勾结**，图谋不轨，己经被我们剿灭了！
**都挂在村口示众，以儆效尤！”
林守义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？
你不信？”
那军官挑了挑眉，眼神骤然变得凶狠，“要不要老子带你去看看？
那些‘通匪’的玩意儿，一个个死有余辜！”
“不敢！
不敢！”
林守义连忙低下头，后背的冷汗己经浸透了长衫，“长官英明！
马家坳的人……是他们不识好歹，罪有应得！
罪有应得！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的王二在瑟瑟发抖，也能感觉到，村里的人都在门板后、窗户缝里，偷偷地看着这里，看着他这个保长，对着**不眨眼的刽子手点头哈腰。
他的心里像被**一样疼。
那军官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，冷笑一声，又道：“青溪村听着安分，这次就暂且饶过你们！
但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陡然严厉起来，“限你半个时辰，带着村里的壮丁，去马家坳收尸！
把那些**埋了，把村里凡是沾了‘**’边的东西，全给老子烧干净！
要是敢耍花样，马家坳就是你们的下场！”
暂且饶过。
这西个字，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，砸在林守义的心上。
他太清楚这西个字的分量了。
这不是恩典，这是杀鸡儆猴。
是让青溪村的人，亲眼看看通匪的下场，是让他这个保长，亲手去埋掉那些冤死的人，是让所有人都记住，反抗的代价，就是死无全尸。
“怎么？
你不愿意？”
那军官见他半天不吭声，皱起了眉头，手里的**往上抬了抬。
“愿意！
愿意！”
林守义猛地抬起头，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小人这就去！
这就去召集壮丁！
保证半个时辰内，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！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那军官冷哼一声，挥了挥手，“我们在马家坳等着！
要是误了时辰，休怪老子枪下不留情！”
说完，他带着两个士兵，转身就走。
黄军装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留下的，是满院的戾气，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林守义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走远，双腿一软，险些瘫倒在地。
他扶住门框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。
“保长……”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们真的要去吗？
那些清剿队的人，就是一群豺狼啊！
万一他们……去！
怎么不去？”
林守义猛地打断他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，“不去？
难道要让青溪村步马家坳的后尘吗？！”
他知道，他没得选。
他是青溪村的保长，他得护住村里的人。
哪怕是忍气吞声，哪怕是亲手去埋掉那些冤死的乡亲，他也得去。
林守义定了定神，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村巷喊道：“村里的壮丁都听着！
都给我出来！
带上锄头！
带上扁担！
跟我去马家坳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，在寂静的村巷里回荡着。
可是，没有人应声。
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死死的，门板后面静悄悄的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林守义的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大家怕了。
换做是谁，都会怕。
谁愿意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**？
谁愿意去招惹那些**不眨眼的清剿队？
“都躲着干什么？！”
林守义咬着牙，又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，“马家坳的人，和我们一样，都是庄稼人！
都是爹妈生父母养的！
他们死得冤！
总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吧？！
你们忍心看着他们的**挂在树上，被野狗啃，被老鹰啄吗？！”
“清剿队的人还在马家坳等着！
不去？
他们就会打进来！
到时候，青溪村的人，一个都跑不了！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刀子，刺破了青溪村的死寂。
半晌之后，村东头的王屠户家的门，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王屠户扛着一把锄头，脸色惨白，却挺首了腰板，走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村西头的张木匠，村南头的李铁匠，一个个壮丁，都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他们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，低着头，脸色发白，浑身发抖，却没有人再往后退。
林守义看着他们，眼眶发热。
他点了点头，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，好像散了一点。
“走！”
他说了一个字，转身朝着马家坳的方向走去。
晨雾还没散尽，血腥味更浓了。
风卷着这股子味道，吹在脸上，像刀子割一样疼。
青溪村的壮丁们，跟在林守义身后，踩着湿漉漉的土路，一步步朝着马家坳走去。
他们的脚步很沉，像是灌了铅。
村巷两旁的门板后，无数双眼睛，正透过门缝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。
三里地的路，平日里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走到，这天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当马家坳的村口出现在眼前时，林守义身后的壮丁们，突然停住了脚步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有人捂住了嘴，转过身去干呕，有人则吓得腿肚子转筋，一**坐在了地上。
林守义的脚步，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眼前的景象，比王二描述的，还要惨烈十倍。
村口的老榆树上，密密麻麻地挂着十几具**。
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女人，有身强力壮的汉子，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，小小的身子，挂在最矮的一根树枝上，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那些**，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，有的光着脚，有的身上还留着刺刀捅过的血窟窿，暗红色的血，顺着树干往下流，在地上积成了一滩滩黑红色的水洼。
风一吹过，**轻轻晃荡，碰撞在一起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树下，几个穿着黄军装的清剿队士兵，正靠在树干上抽烟，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，对着那些**指指点点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
他们的脚下，扔着几杆锄头，几筐红薯，还有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——那是马家坳的人，赖以生存的东西。
“通匪？”
林守义看着那些东西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不过是几筐红薯，几件衣裳，就被安上了通匪的罪名。
就被满门抄斩，就被挂在树上示众。
这世道，还有天理吗？
“林保长，你可算来了！”
一个清剿队的小队长，看见林守义一行人，咧嘴笑了笑，扔掉手里的烟蒂，走了过来。
他的军装上沾着血渍，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凶光。
林守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，再次拱起手，脸上挤出一丝笑：“长官，小人奉命，带乡亲们来收尸了。”
“嗯。”
那小队长点了点头，用下巴指了指树上的**，“动作快点！
把这些**卸下来，找个地方埋了！
坑挖深点，别让野狗刨出来！
还有，村里的东西，凡是沾了‘**’边的，全烧了！
一根柴火都别留！”
“是是是！”
林守义连忙应着，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壮丁们喊道，“都愣着干什么？
动手！”
壮丁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先上前。
王屠户咬了咬牙，第一个走了出来。
他放下锄头，爬上梯子，颤抖着手，去解挂着**的绳子。
绳子勒得很紧，他解了半天，才解下来一具老人的**。
**己经僵硬了，冰冷的皮肤贴在他的手上，像是一块冰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，险些把**摔在地上。
“小心点！”
那小队长在树下吼了一声，“要是把**摔烂了，老子扒了你们的皮！”
王屠户的身子一颤，连忙稳住手，小心翼翼地把**放了下来。
有了第一个人开头，其他的壮丁们，也鼓起勇气，爬上了梯子。
卸**的过程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还有壮丁们压抑的呼吸声，以及**掉在地上时，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林守义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**被一具具卸下来，整齐地摆放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很酸，却流不出眼泪。
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的**，被张木匠抱了下来。
孩子的脸上，还带着一丝惊恐的表情，小手紧紧地攥着，像是还在害怕。
张木匠的眼泪，一滴一滴地掉在孩子的脸上，他却不敢哭出声，只能咬着嘴唇，任由血腥味和泪水，在嘴里弥漫开来。
**都卸下来了。
林守义让壮丁们在老榆树旁边的空地上，挖了一个大坑。
坑挖得很深，足有一丈多。
“把他们……埋了吧。”
林守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些冤死的魂灵。
壮丁们点了点头，小心翼翼地把**一具具抬进坑里。
他们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当最后一具**被抬进坑里时，那个小队长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火折子。
他咧嘴笑了笑，把火折子扔在了马家坳的村口的草垛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，火光冲天而起。
草垛、房屋、农具，凡是能烧的东西，都被点燃了。
浓烟滚滚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烧焦的味道，混着血腥味，飘在风里，让人作呕。
林守义站在坑边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，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房屋，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马家坳，没了。
一个好好的村子，就这么没了。
“好了！”
那小队长拍了拍手，走到林守义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林保长，办事挺利索。
回去告诉青溪村的人，好好安分守己，别想着通匪。
不然，马家坳就是你们林守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那小队长笑了笑，带着清剿队的士兵，转身离开了。
他们的黄军装背影，消失在浓烟里，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。
首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，林守义才缓缓地蹲下身，用手抓起一把土，撒在了那个大坑里。
“埋了吧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壮丁们拿起锄头，一铲一铲地把土填进坑里。
黑红色的泥土，覆盖了那些**，也覆盖了马家坳的冤屈。
太阳渐渐升了起来，晨雾散尽了。
血腥味和烧焦味，却怎么也散不去。
林守义站在新填的坟前，看着那堆隆起的黄土，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他身后的壮丁们，都低着头，沉默不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张木匠突然开口，声音颤抖着：“保长……为什么？
为什么清剿队要杀马家坳的人？
为什么……放过我们青溪村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是啊。
为什么？
马家坳和青溪村，都是青溪界的小村子，都是安分守己的庄稼人。
为什么清剿队血洗了马家坳，却偏偏放过了青溪村？
是因为青溪村真的安分守己，没沾过半点“通匪”的边？
还是因为，青溪村还有用？
或者，这根本不是什么放过，而是暂时的喘息？
是清剿队的缓兵之计？
他们现在不打进来，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？
林守义看着那堆黄土，又抬头看向青溪村的方向。
山坳那边，青溪村的炊烟，还在袅袅升起。
可他知道，那炊烟里，藏着的不是安宁，而是恐惧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青溪村的宁静，就被那股子血腥味，彻底打破了。
清溪界的天，要变了。
而他们这些夹在白区和苏区之间的人，就像是风里的草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就会被连根拔起。
林守义攥紧了手里的烟杆，烟杆上的竹纹，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他看着眼前的坟茔，又望向青溪村的方向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担忧。
这短暂的平静，到底是福，还是祸？
没有人知道。
只有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，还在风里飘着，飘着，像是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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