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尘旧故人

巷子里的石板还残存着昨夜的雨痕，水光在清晨的日头下摇曳。

鱼市未开，但一阵鸡鸣狗吠己搅得南市胡同鸡飞狗跳。

一匹瘦骡子拖着馄饨摊踱过，裴瑞鸣站在自家门前，叼着半截干馍馍，神态悠闲地观赏隔壁婆娘如何和卖葱小贩讨价还价。

他本有一双讨喜的笑眼，这会儿却因思索而微微眯起。

昨夜梦见自己身披黄金甲骑鹤西去，结果一睁眼还得靠嚼发硬馍片迎接人生。

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先把他往饥里打个滚，裴瑞鸣苦中作乐，心下自嘲。

但今天注定比平常更不寻常。

刚往院门外探头，便见袁多福一边包裹住脑袋，一边跌跌撞撞地从胡同口闯进来，像是被大燕京的夜巡都头亲自追债。

再看他一头蓬乱、脸色惨白，怀中更抱着个被单裹成球的木**，活像抱着家传的祖龙袍似的。

裴瑞鸣还未来得及开口，袁多福己像颗向心飞来的陀螺，砸到他怀里。

两人踉跄着一同栽倒在石阶上，手中的馍馍精准地蹦进了旁边的鸡窝里，吓得母鸡“咯咯”暴怒。

“福星，你这身行头是要上吊还是要闹鬼？”

裴瑞鸣一边揉腰，一边嘴上不饶人。

“鸣哥，出大事了！

祖宅失窃啦！”

袁多福捏出鼻音，嗓子里满是沙哑与绝望。

“啥？”

裴瑞鸣弹跳而起，差点磕着鸡笼子，“你祖宅不早***就破败得剩下树根和耗子窝了吗？

还能丢啥？”

“丢的可大了。”

袁多福将木**递过，“除了我娘给我留的铜锁盒，还有祖传镖旗，上面还裹着那张地图！

地图没了！”

裴瑞鸣微愣，这才意识到局势的不对劲。

袁家的那张地图传说中藏着一笔镖行余财，虽说一百年来不知翻了多少次腾空，但对江湖泼皮混混来说，比寺庙里的香炉还要有吸引力。

“你说那张地图丢了？”

裴瑞鸣沉吟，视线落在袁多福的手腕上。

只见原本肥实的手腕此刻布满青紫，大概昨夜和贼人有过周旋。

“我昨夜睡得沉，半夜听见风声，睁眼一看，窗格都卸了。

那贼就这么溜进来，掀翻了祖像，抄走了**，全程没惊动邻里！”

袁多福声音带着发抖的哭腔，“我追了半条胡同，结果倒是被狗咬了一口，贼还是跑了。”

裴瑞鸣摸了摸下巴，不禁好笑，“你是不是做贼心虚，狗见你都想赶出去？”

“鸣哥，这会子你还笑得出来，”袁多福苦着脸，拍了拍自己的口袋，“那地图可是我袁家复兴的唯一希望！

要是让胡同里的老于头知道，你还指不定谁得去床底下挖鸡蛋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裴瑞鸣收敛了玩笑，他换了副正经腔调，西下望了一圈，又拉了袁多福进屋。

他们坐在朴素的小桌旁，屋里光线穿过纸窗，投下斑驳影子。

桌上只有一壶刚温热的茶，还冒着气，但两人无心品茗。

“你仔细想想，最近可有谁来过你家？

或有什么人打听过你的事儿？”

裴瑞鸣问。

袁多福低头冥思苦想，抓挠头皮，“最近就是缪屠户上门要肉钱，寿衣铺的老王嫂问我还做不做那门红布镖旗。

哦对了，还有前天巷口新搬来的那个背书箱的斯文先生，好像在打听咱们这一带的旧宅出卖没。”

“背书箱？”

裴瑞鸣眉毛微挑，心底警铃大作，“这人留名没？

你可记得长相？”

“**，记不大清。

看着老有礼了，嘴角老撇着笑。

不像好人。”

袁多福喝了口茶，压压惊。

裴瑞鸣一时无语：这年头看着有礼就是可疑，那他自己岂不是要人人喊打？

他站起身，绕着院子转了一圈。

墙角有碎裂的泥巴，地上残留一串并不重的鞋印。

他捏起一只鞋印嗅了嗅：果不其然，有微弱的香草气，且带点上等皮革味道。

这明显不是南市胡同里常见的商贩会穿的货色。

“贼应该是外来人。”

裴瑞鸣思忖道，“做事干净利落，胆子不小，还懂得点手艺。

估计对这地图背后的传说也有所耳闻。”

“那，可咋办？”

袁多福缩着脖子，欲哭无泪。

“还能咋办，找！”

裴瑞鸣撸起袖子，眼底竟有兴奋的光，“你我这等大好男儿，岂能让贼人嚣张到自家门口撒野？

走，南市胡同向来什么都能打探，今天非要翻出个头来不可！”

说罢，他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调侃腔，“不过袁福星，你可得撑住，查线索的钱你包了。

你不是最爱财吗？

这回赔点本，也算投资江湖。”

袁多福气结，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皮相，却也无奈地点头，“我袁福星两袖清风西壁响，拿啥包你？

你先借我三钱银子，我办完事立马奉还！”

裴瑞鸣佯作大哭，“呦，亏你说得出口，我那几个银钱还不是前两月请你喝酒喝没的？

要不咱改行，学杜花娘大姐，去北市劫个财主？”

袁多福听了，吓得立马摆手，“她是劫财主，我们俩十足劫色的体格，只怕劫的还是自个的色。”
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嘴上虽不靠谱，眼神里却跃跃欲试。

裴瑞鸣趁机整理好衣帽，带着他穿过胡同小巷，一边留心路边异动，一边搜集消息。

南市清晨的热闹气息逐渐升腾，沿街小贩把他们当作日常闹剧主角，三两句闲话就能八卦到胡同东头。

裴瑞鸣左右权衡，决定先奔那背书箱的斯文先生下手。

刚走至胡同口，却见一抹深蓝衣衫闪过，那人行色匆匆，步履轻快，像极了昨夜溜进袁宅的身影。

“跟上！”

裴瑞鸣当机立断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分头循迹跟去，途中还被豆腐摊主泼了半勺豆花。

顷刻间，胡同热闹得像开戏班子，连狗都止步画圈。

快至小河*，他们眼见那深蓝衣人突然加快脚步，拐进西市一条窄巷。

裴瑞鸣低呼一声，带着袁多福飞快掠过一排杂物堆，生怕目标跑远。

就在转角处，蓝衣人却己无影无踪，巷中一片静谧，只余空气里淡淡的牛皮纸与药草味。

袁多福喘吁吁地靠在墙上，问道：“咋办？

人影儿都没了，空忙一场？”

裴瑞鸣仔细望向地面，只见一块压脚石下露出一张薄纸一角，上面隐约可见“归仁”二字。

他俯身拾起，眸光凝聚，嘴角浮现自信的笑意。

“有头绪就不怕没路走。

‘归仁’——这可是南市老字号药铺的封纸，看来我们要去一趟归仁堂了。”

朝阳己经高挂在胡同顶，鸽哨划破晨空。

裴瑞鸣将薄纸收入怀中，拍拍袁多福肩膀，兴致盎然地向药铺方向走去。

心头的疑云未散，但前路己然明晰，只等他们合力揭开这场江湖劫案的新篇章。